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实录 | 和一个无精男人的十年_代孕的影响
来源:http://daiyunnb.com  日期:2019-05-17

  

  01

  我是辽宁省沈阳市一家医院的男科女医生。这家医院专攻生殖不孕不育,尤其是在男性不孕不育,技术特别先进。

  我们科室在六楼,周一到周五接诊,平时患者不太多。与我们形成反差的是,七楼的不孕不育科室做排卵监测的患者特别多。估计大家都觉得两口子不生孩子就是女人的毛病,凡是不孕,首先就想到是女性的问题。

  那天我坐诊,接诊了一对夫妻。妻子飞飞略胖,性格活泼;丈夫大成则朴实敦厚。问诊后才知道,他们已经在七楼的不孕不育科室治疗了半年。飞飞因为胖,导致子宫壁厚,不易受孕,做了刮宫治疗。此外,她还做过排卵监测、输卵管造影等等,但是一直没有效果。

  其实,夫妻之间不孕,最好先检查男科。男科检查项目比较少,而且取精的过程相对“美妙”,女子生殖器官复杂,检查项目多,小炎症也可以减低怀孕几率,而且几乎每个育龄女子都有一些难言之隐,依次排除病症,比较遭罪。

  飞飞性格直爽,直接恳求,希望我能帮助他们,她说家里的老人生病了,就想抱孙子,不抱孙子老人心难安啊!我例行询问关于夫妻生活方面的问题,两人没有像其他患者那样扭扭捏捏,回答得倒是大大方方,估计两人在治疗的半年里都习惯了。我开具化验单,等待精子的化验结果。

  几天后,当两人拿着化验结果来找我时,特别不淡定,因为他们基本也能看懂结果。我给大成开具了三项检查,第一项是计数精子总数,正常精子百分率,异常精子百分率,头部/体部/尾部畸形精子百分率;第二项是精子颜色,精子活率指数等;第三项是抗精子抗体混合凝集试验等。

  这是男科的正常检查,检测精子是否异常,精子的活性度,和精子是否存在免疫性不孕等问题。大成的检查结果第一项就是零,其他两项的结果也非常不好,也就是说他无精,一个精子都没有,这是我坐诊以来,第一次遇到的无精患者。

  飞飞比较开朗,她直接问我:“大夫,他怎么可能没有精子,我们在同房时,他也……”我告诉她,他们同房时流出的是前列腺液,并不是精子。为了避免出错,我特意又开具了精囊穿刺的检测。两人又去检查,一周之后,两人拿到结果找到我,情绪非常低落。

  我看到的结果依然是无精。无精等于人没有种子。现在的医疗技术突飞猛进,有的医院甚至打出了只要有一个活精子就能做爸爸的广告,但是大成一个精子都没有,他注定此生无法生育!

  02

  飞飞当场就哭了,大成在走廊里捶胸顿足。老天爷,多亏给了我一颗强大的心,我不忍心再看他们,将目光转向楼下熙攘的大厅。

  医院是最能看透人世间悲喜的地方。我的楼上,每天都有无数的女性患者治疗不孕不育,还有超龄的女子在忍受着痛苦打促排卵针,取卵,做试管婴儿。楼下是妇科,每天有无数的女子,甚至不少是少女,来做人流手术。

  飞飞抹着眼泪问我:“能治吗?为什么会得这种病?”其实像大成这种无精症,有的医院几年也遇不到一个,我们医院遇到的也不多,大成真的比较特殊。

  我询问家族病史,飞飞说大成的家族里没有不孕的人。以我的从医经验分析,大成小时候应该得过腮腺炎,发过高烧。男孩得腮腺炎,控制不好的并发症就是无精,但是这种几率非常、非常、非常低,我让飞飞回家找老人确认一下。

  走之前,我建议他们再去看中医,调理身体。就目前的医疗技术而言,年幼自始的无精症很难治愈,想要孩子也很难,毕竟一个精子都没有,如何生育?打个比方,他没有种子,如何能长出苗来?

 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,我忽然记得两人以前都是牵手来,牵手走。

  不久,我和飞飞又碰面了,是在医院的中医药房,她红着眼睛告诉我:婆婆告诉她,大成小时候得过腮腺炎,大成特别勇敢,都没有吃药,挺了一周,挺过去了,婆婆说话时,态度特别骄傲。她不敢告诉婆婆实情,因为婆婆刚做完肠癌手术。

  有时候人生就是如此,不知道哪里遇到什么坎儿,就比如勇敢的大成,傲娇的大成母亲,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,大成勇敢挺过去的一场病,会让他长大后一生无子。

  “你想怎么办?”我遇到过太多不孕不育的家庭,因为孩子而分手,飞飞会怎么办?

  飞飞捧着一大包药,问我:“你相信命吗?”她讲述了她的故事。

  飞飞是本市人,父母早年下岗,她跟着父亲在桥头卖海鲜,特别能吃苦。因为家里条件一般,她没有考大学,上了技校,学了播音主持,其实是骗人的学历。她成了播音员,却是超市里的广播员。

  她知道自己外形不好,一米五的身高,一百五十斤,好在她长了一张娃娃脸。减肥成功时,也是个萌妹子。老天总是公平的,没有给她好看的外貌,倒是给了她乐观的性格,这很为她的魅力加分。

  她遇到了大成,大成是标准的本市男孩,技校毕业就当了公交车司机,父母都是退休工人,一家人其乐融融。大成长得好,性子好,通过同学介绍,两人相识。

  飞飞告诉我:“朋友们都说,大成长得帅。我特别喜欢他,我们刚认识时,大成对我一般,我很主动。我还特意去算了命,算命先生说我是他的恩人。”

  03

  能促成他们结婚的是一场车祸,大成在圣诞节那天早上开公交车,因为一夜没睡,他特别疲倦,在转弯时撞死了一位20岁的女孩。

  女孩是当地商场的售货员,因为商场的圣诞活动,七十二小时转不停,一天一夜没有合眼,也是因为疲惫,她没有躲避及时,命丧轮下。

  一个月前,女孩的父亲也是被车撞死,这次女孩也死了,女孩的妈妈就精神失常了。赔偿的大部分由大成所在的公交集团出钱,大成家也拿出了一辈子的积蓄,还借了钱。在大成最难的时候,飞飞没有离开他,飞飞的父母包容了他,两人决定结婚。

  没有彩礼,没有新房,飞飞搬进了大成的家。那是一间房龄三十多年,五十多平的老房子,大成的爷爷奶奶就生活在这里,死在这里。大成的妈妈也是嫁到这里,大成在这里出生。

  结婚典礼之后,两人到外地去度蜜月,没想到婚后第三天,大成的父亲从楼上意外摔下来,当场身亡!小两口匆忙飞回来奔丧,从此飞飞背上了命硬的恶名。

  大成的父亲去世不久,大成的母亲病倒了,去医院检查,发现是肠癌。飞飞辞了职,全心全意照顾婆婆。婆婆做了手术,经过了几次化疗,病情得到控制,突然提出要抱孙子。

  小两口本来没有做好准备要宝宝,经济条件也不允许,但是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,孝顺的大成和飞飞决定满足老人的心愿。

  飞飞便开始了痛苦的求医历程,婆婆逢人就说肥鸡不爱下蛋,胖人生孩子费劲,她背负了很大的压力。

  最要命的是婆婆家姊妹七个,婆婆排行老五,号称七朵金花,她等于有七个婆婆,每个婆婆都是咬尖儿的主儿。其中三婆婆和四婆婆离婚了,总住在她家,为她婆婆出谋划策催飞飞生孩子。飞飞快烦死。

  “你明知道这不是你的问题啊,大成没说什么吗?”我有些担忧地问她。飞飞闻听此言,又开始哭:“大成的事情瞒不住,我妈不想让我受气,把实情告诉了婆婆。大成为此还特别生气。可是婆婆根本不在乎,还和邻居造谣,说我小产了,正在吃药休息。”

  “对这种奇葩的婆婆,我妈已经劝我离婚了。”飞飞红着眼睛,“可是我离婚了,大成怎么办?他开始变得自卑,每天都喝酒,我不能扔下他。”

  “大成中午还要吃药,我先走了,谢谢大夫。”飞飞礼貌地感谢我,匆匆走出医院。

  04

  他们再也没有来过医院,我也没有遇到大成这样的患者。一晃过了三年,我也要结婚了,在选择婚庆时,我又遇到了大成和飞飞,原来两个人开了一家名为“大城小爱”的婚庆店,平时还卖花。飞飞本来就是学播音主持的,她当起了婚庆主持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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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们见到我很高兴,给了我很多优惠,弄得我不好意思。飞飞性情还是那般开朗,她揉着红肿的手:“今年冬天太冷了,今天早上我去花行取花,电动自行车都冻没电了,我是推过去的。等明年,攒够钱,我一定买辆车。”

  我非常佩服飞飞的执着和乐观,趁着大成不在的时候,我偷偷问:“你最近过得好吗?”

  “好啊!”飞飞开始讲述了这三年的日子。婆婆的身体一直很好,于是婆婆心也开始长草,竟然找了一个老头,那个老头把房子给了儿子,自己没地方住,婆婆提出让老头在家里住。飞飞特别反对,大成没说话。为此,飞飞咬着牙,借钱开了这家小店,把家彻底给了婆婆。她没有和大成离婚,大成在公交公司的修理厂上班,半天工,一个月只有一千多的收入,两个人的生活都靠这家小店来维持,平时就住在店里。晚上把花一收,铺块木板。

  看我诧异的神色,飞飞满不在乎地说,“我正在攒钱,等够了首付,我就有家了。”

  第二天,怕飞飞着凉,我送来了隔潮垫和军用睡袋。从此,我和飞飞成了朋友,周末我时常来店里帮她剪花,没事聊聊天。大城小爱的名字是她起的,她和每个女孩一样,即使受到伤害,依然想着最美好的回忆。

  可是没多久,我发现了她的秘密,她参加了一个登山俱乐部,和俱乐部里的一个男孩关系特别好。

  “你会看不起我吗?”飞飞问我。大成自从查出无精症之后,两人变得疏远,很少在一起。大成还染上了酒瘾,两人经常吵架,但是她还是舍不得离婚。

  “我长得不好,家里条件又一般,年纪又大了,我离婚,能找啥样的?毕竟我爱大成。”飞飞说起了自己的想法,她是在情绪特别低落时,参加了登山俱乐部,认识那个男孩的,两人不久就好上了,她为此怀孕了,还怀了双胞胎。

  “唉,真可惜,做掉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随即又眼睛发亮:“你知道吗?我真高兴,我能当妈妈,那是我第一次怀孕。”

  “为什么不生下来?”我说完就后悔了。她怎么可能生下出轨对象的孩子?

  飞飞摇头:“不行啊,大成观念特别传统,不是他的孩子,他不能要。你知道吗?前些年,他让我跟他叔叔家的弟弟要孩子,他说那是他们家的血脉。我不同意,他弟妹也不同意。”

  “那你为什么不去精子库?你们的条件正好符合要求,只是大成不知是否愿意。”我担忧,毕竟抚养一个别人的孩子,不是每个家庭,每个男人都能接受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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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我去说服他。”飞飞第一次听说还有这种地方。她似乎找到了希望,很激动。

  过了几天,等我再找到她时,她哭得很惨,大成能接受,但婆婆不同意。“我做错了什么?”飞飞大哭:“我只想生个宝宝,像普通家庭一样,和大成过一辈子。”

  “别哭,总会有办法。”我劝她,在法律上,即使是精子库生下的孩子也受保护,但是在实际的家庭中,谁能真正地保护孩子?如果飞飞真的生下了孩子,孩子所能依靠的只有她,只有她!

  飞飞这次很失落,她已经很久没去登山俱乐部,我发现她把那个男孩也删除了。我不知道是该谴责她,还是心疼她,心情非常复杂。

  后来,我因为忙,好久没和她联系,再后来,我去国外进修,一年后才回来,等我再次去飞飞的小店时,婚庆店已经变成了外贸女装店,她将店出兑了。

  我联系飞飞,约她见面,她已经买了车,买了房,整个人的状态却非常不好。

  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
  “我正在要孩子。”原来她的父母退休了,父母辛苦一辈子,退休金还算丰厚,他们家的苦日子到头了,她年龄也大了,周围的朋友同学都有了孩子,她和大成认识、结婚,到现在已经拖了十年,她必须要一个孩子了。

  “他们都同意了?”

  “他们不同意没办法,婆婆的身体越来越差,后找的老头已经走了,三婆婆在照顾她,大成除了喝酒,就是喝酒,我要为自己着想。我妈说了,他们不养,我们养。”飞飞的话还是那样硬气,却少了洒脱。

  这一次,我没有强烈地劝慰她,我劝她考虑一下。

  她摇头,大哭:“我试过,我想离婚,我再找个男人好好过日子,生个孩子。我甚至在外面找男人,就是想忘记大成,但是我做不到,我做不到啊!”

  她痛哭不止:“当年算命先生说得对,我是他的恩人,这辈子,我就是来渡他的命啊。”

  我不知道应该再怎么劝她,女人能有几个美好的十年,她曾经告诉我大成是她的第一个男人,她要用命去爱他,她真的做到了,那他呢?他给她带来了什么?

  “大成现在挺努力的,他又找了一份兼职,收入还可以,我们搬到了自己的小家。”飞飞擦着眼泪,“我也想开了,这辈子就是命,命给我什么,我就接受什么。我正在减肥,下半年我就去你们医院做试管。”

  “好,我等你。”

  05

  我等了大半年,飞飞没有来。我找到她,来到她的家,她和大成似乎在冷战,两人表面说话客套,我看得出两人分床很久。大成也再没有刚去医院时的英气,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,他穿着银行保安的制服,和我打了声招呼,走了。

  飞飞看着我,语出惊人:“我怀孕了。”原来她又和外面的男人有了孩子,她有她的考量,精子库的价格昂贵,她不想花那份钱,她故意找了一个男人,反正她和大成之间仅仅缺一个精子而已。

  “我要把孩子生下来。”飞飞看着我,不理解地问道:“他为什么能够接受精子库的孩子,不能接受这个孩子,反正都不是他的。”

  我坚决反对:“精子库的孩子是你通过合理的医疗手段得到的,可是这个孩子是你出轨的证据啊。大成怎么能接受?”

  “那需要花很多钱买一个不知名的精子,我又要去医院打针、吃药,反反复复,我实在不想遭罪了。”飞飞哭泣。

  我拉着她,劝她拿掉孩子,虽然这不人道,但是孩子一旦出生,对于孩子的亲生父亲、飞飞以及大成都是噩梦,与之相关的人的命运也会变得一塌糊涂。

  最后,飞飞在我的悉心劝慰下,忍痛拿掉了孩子。见飞飞照顾到自己的尊严,大成也主动示好,开始修复两人的感情。飞飞重新开始一遍遍跑医院,承担巨大的精神压力与身体的疼痛。有时,大成会在一旁照顾。不过,两个人依然是一前一后。

  半年后,飞飞终于如愿地怀孕,她在告诉我喜讯的那一天,我站在楼上看着她和大成。她的脸上露出了多年前的笑容,我祝福她,恭喜她,为她高兴。

  大成微笑地牵起了她的手,向我示意。这次,两人的手很久都没有分开……

  -END-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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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:赵杨 男科医生,本文来源:“真实故事在线”,ID:zsgszx118这是由知音国内版下半月编辑部打造的一个微信公众号,也是一个最具故事性的非虚构写作平台。旨在写人生亲历,绘浮世百态。每一个故事来自亲历者的灵魂深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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